“我这个打工人，和身价一亿的女友分手了”

我和前女友刚确立关系的时候，她对我说了一句话：“和我在一起，你等于得到了一个亿。”

作为租住在深圳城中村的打工者，那一个亿自然不可能是真钱。那时我并没有多想，我只是馋她的身子，渴望她的陪伴。

直到我遇到成功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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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年的一天，开理发店的舅舅突然来找我，热情地对我说：“我刚听说有门课，对你很有帮助，赶快去听下吧。”

“我又不搞美发。”我想，他听说的课，大概跟理发脱不了关系吧。

舅舅在深圳干了十几年美发，从给人打工到租一楼阳台单干，最后在城中村租了个二三十平米的门面，还雇了几个店员。可这家店似乎就是他的极限了。他的店开在三叉路口，三条路走出去，五十米内陆续开了三四家理发店，有一家还是他前员工开的。

舅舅给我解释了一通。原来他说的神奇的课，是得到政府再就业培训政策支持的一个美发培训机构，在美发课程之外办的一个企业管理课程，干哪行都能用到。

他希望我学成归来帮他搞管理，帮他把小理发店开成连锁美发机构，到时候可以躺着挣钱。另一方面，也是为一事无成的我找条出路。

交了一千块钱，我和几十个美发业的大小老板们，在深圳郊区的一个院子里，开始了为期五天的课程。

后来我才明白，我上的这门课，是大名鼎鼎的成功学的一个流派。也正是因为上了这门课，我终于明白了前女友那句话的意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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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参加成功学培训

课程进行两天后，来了一个叫陈茜的女讲师。三四十岁，微胖，穿着白衬衫和刚到膝盖的黑裙子。

“来听今天课程的同学们有福了，我要讲一个价值千万的动作。一个动作价值千万，你们信吗？”

“信！”台下很配合地喊着。

然后她就开始卖关子。先讲了她如何从一无所有的乡下小妹，变成礼仪讲师。又讲了成为讲师后如何如何成功。然后讲了一些仪态的东西，并亲身示范什么叫优雅得体的仪态。

大概是因为台下坐的大多是粗壮汉子，一直讲女人怎么摆腿，怎么放手，实在尴尬。她很快转到了正题上。

“很好，把我刚才讲的仪态记住，拿去培训你们的员工，会大大提升用户体验，提高公司的业绩。”她顿了顿，“现在我就告诉大家那个价值千万的动作！”

那个价值千万的动作就是：在新顾客进店的时候，前台先问出顾客的贵姓。然后偷偷用手机把顾客的贵姓发给后面接待的员工。后面接待的员工，在理发或者洗头的时候，不用问，直接叫出顾客的贵姓来。

“啊，李姐。啊，张哥。当小弟或者小妹没有发问，就甜甜地叫出顾客贵姓时，顾客会觉得很亲切，很感动，就好像跟小弟小妹认识很久了一样。顾客还会很吃惊，会觉得你们店的服务实在是太周到了。这样，新的顾客会成为常客，熟客。这个动作可以帮助你挣一千万。所以说，这一个动作，价值千万！”

她讲着讲着，被自己感动了，那陶醉的表情，仿佛觉得自己是拯救劳苦大众的菩萨一般。

“好！好！”台下一片叫好。不过有些叫好声，仿佛是在戏院听了一出好戏后的喝彩。

我想我的前女友一定也参加过这样的课程，并且把知识彻底吸收了。

一个动作价值千万；一个表情价值百万；一个思想价值五百万；一个姿势价值两百万……这么加来加去，就有了亿万身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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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源 《西红柿首富》

那五天的课让我大开眼界，也让我明白了自己不是挣大钱的料。我也没能给舅舅的理发店提出半点提升业绩的方案。

要想成功地使用成功学，首先得让员工相信你是成功人士。我整天一脸葛优瘫的表情，实在装不来成功人士。

有次一个土豪朋友让我给他撑门面，给我穿了身他的衣服，一身行头下来得上万。我站在镜子前，看着腰上那条H皮带、那条修身的暗红色裤子、那个扁头的镂花皮鞋，配着我那衬衫藏不住的小肚腩，差点吐了。还是百十块的衣服裤子加凉鞋适合我。

我实在无法站在理发店的员工面前，告诉他们：“想挣大钱，信我的。”

我跟那五天课上的同学，很快就不联系了。

只是突然有一天，前女友告诉我，她认识了一个年轻有为的讲师，加了微信。对方看到我的照片，说是我的同学。

我看了那人的照片，不是大学或者中学同学，而是那五天课上的同学——一个挺帅气的瘦小伙。他在课程结束后就留在了那个机构，成为课程主讲师托尼老师的弟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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托尼老师在上课，作者供图 

前女友拿托尼老师的弟子跟我比较，想让我更上进一些。

“当初看你跟别人辩论，挺有那范儿的，怎么就不能学学人家当讲师呢？不比瞎打工强吗？”

“初级讲师也是打工啊，而且要到处拉学员，跑业务，整天费力不讨好的。你不要老看人家光鲜的一面。老老实实认认真真打份工，升职加薪，不香吗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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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我默默在心里起誓，要在成功学之外，走出一条成功的路来。

后来我在一家由微商发展起来的公司里，找了个写文案的工作。这种活还是挺适合我的，安安静静写东西就好，不用跟太多陌生人打交道。

大概是这些年成功学太流行，我去过很多家公司，都能感到它的痕迹。不过这家公司里成功学的味道并不太浓。只是晨会跳舞，跟我那五天成功学课上学的一样：

双手按在左胸代表感恩；双手握成拳头代表奋斗；双手交叉胸前代表温暖；双手打开高举代表梦想；双手牵着同事代表团结……

这么几个动作，来来回回地做，再配上《感恩的心》《我们不一样》《追梦的心》等几首经典的歌曲。对于脸皮不厚的我来说，其实挺羞耻的。好在只是公司里跳跳，不用在大庭广众下献丑。

舅舅曾让我领着他理发店的员工在店门口跳舞，我是拒绝的。

我在这公司干得还是挺愉快的，直到老板空降了一个新的经理——一个不到三十岁的瘦高个男人。

他在晨会上的开场白是：“我比你门都优秀，优秀很多很多倍。所以今天我做经理，你们做员工。我看过你们的作品，说实在的，你们的能力是真的很烂。不过不用担心，我来了。我来了，就是要带领你们走向成功的！”

他讲了他的故事：跟几个兄弟一起来到深圳创业，几年之后跟兄弟合伙买了辆法拉利。后来有兄弟背叛了他们，卷款跑了。剩下的几个兄弟，只好把法拉利卖了，作为再创业的本钱。

“我有能力挣钱买法拉利，我就有能力领导你们。这个公司的老板非常信任我，他看出我千里马的品质，我相信你们也会发现我闪光的地方。”

我嗅到了浓浓的成功学的味道——法拉利，成功的标志。我上的那五天课里的主讲师托尼，就给我们看过他的法拉利照片。

那天新经理找我私下谈话，以一种很诚恳的语气说：“我是个很直爽的人，有啥说啥，说话难听了你也别往心里去。我也希望你有话直说。”

“好的好的。”

“我们公司准备开展新的项目——短视频拍摄。现在给你选择的机会，是想留在微商部门，还是去短视频部门。”

公司准备拍短视频的风声我早就听到了，看他这么诚恳，我竟也诚恳地回答了他：

“我觉得微商部不太适合我，我想要更多的发展，更高的挑战，我觉得留在微商部会限制我的发展，我想去拍短视频。”

“好的，我去跟上面反映下。过几天能定。”他笑道。
     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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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源 《重版出来》

几天后的下午，一个干了很久的女同事突然召集相熟的老员工一起吃火锅，我也去了。

吃到一半，那位女同事突然宣布：“过几天我就要离职了，这顿火锅我请。”

“不用，大家一起出钱，当给你饯行了。”同事们虽然没搞清楚她为什么要离职，但打算先阻止她花钱的冲动。

“告诉你们件事哦，虽然我一直装穷，可其实我家挺有钱的。”

她告诉我们，前几天新经理找她聊天。

“我听同事说，你总说自己穷。可是我看你举手投足都很有气质，有一种富贵气。我很好奇，你跟我讲讲是怎么修炼自己的气质的。”

面对经理的恭维，同事把她其实是富二代的事说了出来。两天后，她就收到了人事部的辞退通知。

▲图源《未生》

其实她家也没多有钱，只是来得早，在深圳有三套房。可是这几年深圳房价涨得太离谱，一套房涨到了千把万。跟辛辛苦苦打工一个月拿几千工资的放一起比，差距简直让人窒息。

几个同事表示无法理解。我却想起了托尼老师的教导。

“有时候我们洗头理发的小弟小妹们，在给跟他们一样大的富二代服务的时候，心里会产生怨念，会想啊，都是年轻人，凭什么别人出去潇洒，我要在店里加班。”

“怨念如果积累久了，干活就没劲儿了。怎么办呢？作为老板你要开导他们，你要告诉小弟小妹，这些富二代终将被他们超越。为什么呢？深圳的这帮富二代，娇惯得很，班不爱加，累活不爱干，重活干不动，废脑子的活也都躲着。小弟小妹们虽然家里条件不好，但是拥有富二代没有的财富，那就是曾经受过的苦。”

“因为这笔财富，我们愿意加班，愿意干累活重活，愿意动脑子。我们在富二代花钱吃喝玩乐的时候还在努力挣钱，此消彼长，我们终将超越富二代们，成为富一代！”

“我觉得可能以后你们要加很多班了。”将要离职的女同事叹着气说，“正常上班我的绩效又不低，现在炒了我，可能是怕我不愿意加班，闹情绪影响你们。”

果然被她说中了。开设了新部门后，要干的活多了，人手却少了，经理还要求跟以前一样的进度，所有人只能加班。我被调到了短视频部门写剧本，很多时候回到家里，吃饭刷牙都要想剧情。

▲图源《未生》

有人开始抱怨，但新经理告诉我们：“马云爸爸都说了，能加班是福报！”

同事们都很默契地接受加班，从不带头讨论辞职的事。其实大家各有各的压力。有的人要跟家人一起还房贷；有的人一失业就承担不起几个月的房租生活费了；有的人想多存点钱，为以后打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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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个月后，全公司几十号人在会议室开庆祝大会。

“告诉大家个好消息，我们的月流水，达到五百万了！”经理兴奋地宣布第一个成就。

“告诉你们一个成功的捷径——找几个信得过的合伙人，开几个银行卡，拿几万块钱，每天在几张卡之间来回倒，一个月搞出百万流水。几个月之后，你就拿流水数据去拉赞助，搞贷款，投资更大的店。就这么做，我保证你成功。”托尼老师的话突然在我耳边回响。

“我们的短视频账号，粉丝达到二十万啦！”经理宣布第二个成就。

“每当获得成功，我就会想起我那太早离开人间的父亲，我连让他过上好生活的机会都没有了。”经理突然哭了起来。

“可是你们有！你们有机会，让你们的父母，你们最亲爱的人，过上最好的生活！”托尼老师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。

那天上课，托尼老师在美妙音乐的伴奏下，声情并茂地朗读了一篇散文《父亲》。煽情的功力达到最大，许多学员都哭了。然后他让我们两人一组，面对面轮流做蹲起。每做一次，都要喊出父母的名字，喊出对父母的承诺，看谁能坚持到最后。

“把掌声和欢呼声献给你们自己！今天，你们是最伟大的人！”经理右手食指斜指向前方。

掌声响起，我又想起了托尼老师。

短视频做到二十万粉丝，多多少少也有我的功劳。我确实成功了。大概成功总会让人飘起来，后来我飘到敢顶撞经理了。

那天接到一个给口红设计短视频的活。经理少有地参与到创作中来。

“我要这样拍，三个女的站成一排比美，其中一个很丑，扭捏得像芙蓉姐姐一样。然后她涂了口红，突然变成了大美女。一个男的走上去，牵着她的手走了。另外两个女的在一边气得跳脚。”经理自信地描述着自己的方案。

“太恶俗了，女人看了会吐的。”我直接表达了自己的反对。

“按我说的写！你要服从我！”他一字一顿地说。

“这我写不了。”我说得斩钉截铁。

第二天我就收到了人事部门的辞退通知，理由是我看不起公司赖以起家的微商，并且顶撞上司。

我又想起了托尼老师的教诲。

“你们员工想成功，怎么办呢？告诉你们一个最简单的方法，跟你们老板好好干！老板是已经成功的人，他们有丰富的成功经验。你们，是还没成功的人。你们要做的，就是把老板的经验学过来。怎么学？老板让干什么就干什么！”

“我见过一些员工，老板说啥他都要唱反调。我就对他们说，你以为自己比老板聪明吗？老板让你做些你觉得很傻的事，你觉得老板真的傻吗？只是你没到老板的思想境界而已！”

“而且就算老板让你做的是错事，你照办了，那亏钱的是老板，得到经验的是你啊！记住，你的老板，你的上级，是你成功的领路人！后来那些听了我话的人来找我，都感谢我，让他们找到了成功的路。”

如果我认认真真听托尼老师的话，虚心接受，就不会被辞退了，就可以成为一名成功的打工人。
 

可惜，我又失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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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源《未生》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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失业后有一天我在家里干家务，把卫生间的水龙头弄爆了，水汩汩地涌出来，流得满屋都是。前女友找来物业的人关总阀门，可是关了几分钟都没关掉。

前女友开始找物业的问题，说平时几天没人，水表都在走，肯定是物业故意弄漏水的。

物业自然不承认，于是他们就吵了起来。

后来前女友问我，她在吵架的时候，我去哪了。我说，我在屋里舀水，不然水要把整个屋子淹了。

“你这么窝囊，能成什么事？”她撇着嘴说。

没多久，我就提出了分手。我觉得，我没能力帮她挣一个亿，我配不上她。如果她自己挣了一个亿，我还是配不上她。

最让人难受的是，她还没挣到一个亿，就有了一个亿的脾气。

那天我拉着行李站在路口，忍不住哭了出来。我感觉我的生活被毁了。

我只想老老实实打份工，小确幸地过日子。我不反对他人奔向成功，可我自己不想跟tm的成功学打交道。但成功学却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窜出来。

几天后，我翻出前女友微信，想看看有没有复合的可能。然而却看到了她和托尼老师弟子的合照。

他们两人满脸带笑站在一起，衣着光鲜，应该是在一起培训。我想，他俩身价加起来，可能有三个亿了。

我翻了很多招聘信息，发现以我的能力，大概是逃不出成功学的包围了。

连去舅舅的理发店干都不能了。

“我怎么感觉，我这理发店开得，越开越没钱啊。”年前舅舅这么说，然后把店转让出去，回老家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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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生活过的深圳城中村

“发了工资，交了房租，我和你妗子俩人一个月就落个四五千。都不知道谁给谁打工呢。”舅舅抱怨着。

“反正俩小孩也养大了，找到工作了，能自己顾住自己了。我也好多年没回老家过年了，今年回去过个年休息休息，年后再来深圳找份工打。”

（文中人物为化名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