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这个人，这一辈子活着，就是为这一件事。”

2000年8月27日，在云南省昭通市镇雄县场坝镇，时年9岁的向明钱，目睹永生难忘的一幕。

满身是血的父亲，头枕着邻居家的门槛，艰难地举着手，想爬出门外，而门里的人却拉着父亲的腿，狠狠地将父亲拽回。

年龄尚小的向明钱，看见这血腥的画面，整个人呆立在门外，瑟瑟发抖，大脑中一片空白。

等向明钱反应过来，周围已经聚满人，大家议论纷纷，其中还夹杂着凄惨的哭声。

最终，向明钱的父亲因为伤势过重，不治身亡。

父亲的死，让向明钱心中的自责与愧疚挥之不去，以至于他花费了整整17年为父追凶。

向明钱的父亲究竟为何而死？向明钱是如何为父追凶的？追凶过程中又发生过怎样不为人知的故事？

图 向明钱一家

9岁男孩的游戏

事情的起因是两个男孩的一场游戏。

2000年8月27日午时，向明钱与邻居家的小伙伴张磊一同嬉戏。

两家门口有一处水沟，两人商量好朝水沟中扔小石子。

“扑通”张磊扔的小石子激起水花，溅在向明钱的头上。

向明钱也不甘示弱，捡起一个稍大的石子，用力扔进水沟。水花将张磊全身溅湿，向明钱自己也没能幸免。

看到张磊衣衫湿透，向明钱刚想道歉，谁知张磊竟捡起石子朝向明钱扔来。

张磊的行为让向明钱有些生气，他走上前将张磊推倒在地。

“哇……”

张磊顿时哭出声来，张磊的奶奶闻讯走出家门。

看到孙子被推倒在地，张奶奶心疼不已，不由分说将向明钱也推倒在地。

这一幕恰巧被向明钱的姐姐向明香看到，向明香愤愤不平，上前同张奶奶理论。

张奶奶言辞激烈，向明香不甘示弱，两人之间由理论变成争吵。

争吵过程中，张磊的姑姑张某英，气势汹汹走出家门。

张某英性格急躁，不愿多费口舌，索性与向明香大打出手。向明香背着孩子，无力还手，被打成满脸淤青。

在邻居的劝说下，张某英停止施暴，双方不欢而散，各自返回家中。

图 围观的邻居

发生争执时，向明钱的父母和姐夫前往县城购买电视，对此一无所知。

直到吃晚饭时，向明钱才向父母诉说事情的经过。

再一次发生冲突

看着儿子满脸委屈，向明钱的母亲郑明秀气愤不已。

自家与张家是邻居，关系非常不错。平时郑明秀与张磊母亲一同摆摊，两人相互照应，情同一家。

即便煮汤圆，两家也要一同分食。如今何必因为一点小事大打出手？

听闻儿子、女儿被邻居欺负，向明钱的父亲向文志，更是难以压抑心中的愤怒。他扔下饭碗，穿着拖鞋、披上外套，打着手电筒匆匆出门。

而年幼的向明钱，期盼父亲为自己讨个公道，便悄悄跟在父亲身后。

向文志先去女婿家，叫上女婿王建祥，两人一同走进张家大门。向明钱则偷偷站在远处，向房间里张望。

图 向文志生前照片

张家有兄弟姐妹五人，张磊的父亲是老大张光明，张家老四名叫张光奇，他们都在家中。

父亲和姐夫进屋不久，屋内便传来激烈的争吵声。向明钱借着月光，亲眼所见，姐夫王建祥被张光明连砍3刀，匆忙跑出；而父亲身中数刀，被残忍拽回屋内，锁上大门。

挥之不去的阴影

事情发生后，张家人作鸟兽散。向明钱的母亲郑明秀闻讯赶来，一时惊慌失措，趴在丈夫身上，失声痛哭。

附近村民越聚越多，在大家的帮助下，当日凌晨，向文志被扶上木梯，送往镇卫生院。

镇卫生院距此仅1公里，向文志很快被送上手术台，可梁院长检查后却直接说：“没必要了，心脏已经被刺破了。”

一同前来的向明钱，听闻医生的话，顿如五雷轰顶。父亲一直从事粮食搬运工作，身体强健，他从未想过失去父亲。

“爸，对不起，我再也不淘气了，你不要死。”

向明钱声泪俱下，期盼会有奇迹发生。

向文志强睁双眼，颤巍巍地说：“好饿！好冷！”

之后便撒手人寰。

图 向明钱的遗憾

整夜，向明钱脑海里，重复播放着父亲被杀害的场景，他无法闭上眼睛，也无法原谅自己。他认为，父亲的死全因为自己的淘气。

第二天一早，法医赶到卫生院，将向文志的尸体抬到门口。

向明钱定定地站在一旁，默默看着法医进行尸检，他恐惧的同时又非常难过，可根本哭不出来，只觉得如鲠在喉。

没有父亲，便没有家

尸检结果显示，向文志因锐器刺破心脏，引起心包填塞死亡。而经过调查，系张家老四张光奇所致，只是张光奇已不知逃往何方。

事后，张家送来1500元作为安葬费用，可1500元根本不够购买墓地、添置墓碑，向明钱一家只好将向文志，下葬在向明钱二伯家的玉米地。

玉米地附近埋葬着向文志的父母，是向文志生长的土地，向明钱希望父亲能够好好安息。可对于生者来说，才是无尽的苦难与悲哀。

以前，向明钱家境富庶，父母都有收入来源。整个村子没有电视时，向明钱家中便有一台黑白电视。

出事那天，父亲向文志刚刚购买一台彩色电视机。可这台彩色电视机，向文志却永远无法观看。

图 黑白电视机

母亲郑明秀贩卖水果，根本无力养家糊口。向明钱一家只好变卖家具，换取一些生活费。

“有些邻居看不起我们，温饱也成了问题，我就逃学在学校的后山上玩耍。”

向明钱说，自己以前是个伶俐的孩子，深受老师的喜欢，可家中发生变故后，他再也无心学习，满脑子都是父亲。

读完2年级，向明钱便辍学在家。可父亲的去世，改变的不仅仅是生活条件，向明钱的心智也由此改变：

向明钱再没有笑过，每天睡觉也不敢关灯，只是整夜整夜的失眠。他心中的愿望不断提醒他：早日找到张光奇，将其绳之以法。

年幼的向明钱不能付诸行动，他时刻期盼长大，为父追凶。每当心中的念头无法平息，向明钱便在马路上一直往前走，直到心中稍稍平静，才原地返回。

母亲改嫁，开始为父追凶

之后，母亲郑明秀难忍生活重压，重新组建家庭。年幼的向明钱只好与哥哥在外居住。

向明钱的哥哥不善言辞，两人之间不会过多交流。但每次哥哥挣得几元钱，总会分给向明钱一半。在哥哥身上，向明钱感受到父爱般的温暖。

图 向明钱与内向的哥哥

没有亲人的约束、缺乏学校的教育，向明钱开始混迹网吧，结交社会朋友。但这一切都不是为他自己，而是为父亲。

向明钱发现，电影中的古惑仔都重情重义，会为朋友赴汤蹈火。他也希望成为古惑仔的“大哥”，帮父亲抓住凶手、讨回公道。

在社会中摸爬滚打，向明钱的眼神愈发坚毅与勇敢。与此同时，他也结交到不少朋友。这让他感觉，离愿望又近一步。

十几岁的向明钱在朋友中放言：“如果谁知道线索，带我去寻找杀父仇人，只要在我承受范围内，条件随便开。”

重金悬赏下，关于张光奇下落的线索接踵而来。向明钱不论真实性，接到线索便立即赶往线索地寻找。

2007年，有人告诉向明钱，张光奇悄悄在昆明火车站跑摩的。向明钱闻讯，立即前往昆明火车站。

火车站地广人杂，张光奇有案在身，也一定会刻意隐藏，向明钱无异于大海捞针。

很快，向明钱便花光随身积蓄。他无力支付住宿费用，只能睡在火车站的花坛上。

虽然被蚊子叮得满身包，可向明钱从未想过放弃。他坚信，自己一定可以找到杀父凶手。

又寻找一段时间，向明钱仍旧一无所获。向明钱开始怀疑线索的真实性。向明钱产生回家的念头，可他连返乡的路费也无法支付。

之后，向明钱在昆明找了一份工作。赚取路费后，他返回镇雄县。

向明钱的第一次追凶，以失败告终。

2003年，又有人告诉向明钱，在福建晋江一个工业园看见张光奇。向明钱毫不犹豫，立即前往晋江。

有了上一次的经验，向明钱赶到晋江后，首先寻找工作。他计划工作之余寻找张光奇的下落。

图 找工作

每当下班或者休息日，向明钱便在晋江各大工厂打听。可寻找大半年，仍旧没有获取到任何张光奇的踪迹。

之后，向明钱辗转多地，还是一无所获。

千里追凶，一只画眉鸟引起注意

2017年，向明钱为父追凶，大有起色。

那年8月，一个朋友在电话中，斩钉截铁地告诉向明钱，掌握了张光奇的行踪。但向明钱必须支付6万元的线索费。

朋友言之凿凿的态度，和高额的线索费，让向明钱确信不疑。

“为帮父亲抓到凶手，什么都可以搭进去，包括我的命。只要你带我找到凶手，我一定支付你6万元。”向明钱告诉朋友。

向明钱与母亲凑齐6万元，辗转20多个小时，一同来到福建省南安市省新镇。线索显示，张光奇在当地一家餐具厂工作。

朋友表示与母子二人一同寻找，向明钱望眼欲穿，朋友仍旧没到。向明钱无法压抑内心的急躁，给朋友转去5000元，让朋友乘坐飞机赶过来。

终于等到朋友，三人一同前往餐具厂，却只见大门紧锁。原来，餐具厂因为消防问题已被查封。

线索中断，但向明钱没有放弃，他坚信，如果张光奇曾在餐具厂打工，现在很可能还在附近。三人装扮成省亲人员，携带礼品，在附近各处询问。

图 提着礼物询问

根据张光奇的照片，有人告诉向明钱，他彼时叫“邵亮”，曾在恒盛餐具厂从事抛光打磨的工作。

邵亮没有什么特点，只有一个爱好，养画眉。

向明钱推测，如果一个人流离失所，一定不会有这种闲情逸致。此时，张光奇也一定不会离开当地。

1. 向明钱开车在省新镇寻找，路过青山村恒鑫餐具厂时，一棵桂圆树让他眼见一亮。

正值丰收时节，桂圆树枝繁叶茂、硕果累累，而树上赫然挂着一只画眉鸟笼。

看到这只鸟笼，向明钱的心突突地跳着，他又激动又悲哀。父亲已经去世多年，而凶手仍然逍遥法外。

过了许久，向明钱的心情平复下来，他扫视四周，发现树下停着一辆福特车。车旁站着四个男人，他们正在窃窃私语。

四人中有一人背对着向明钱，身穿坎肩。这让向明钱心中生疑。

父亲去世的场面他永远不会忘记，而张光奇的形象，他也铭刻在心。案发前，张光奇最喜欢身穿坎肩。

这名男子会不会是张光奇呢？

守株待兔，凶手已经苍老

向明钱强忍内心的愤懑与激动，颤颤巍巍地走下车，朝“坎肩男子”走去。谁知那4人眼见向明钱走来，全迅速散开。

4人的警惕让向明钱更加坚定自己的怀疑。为防止打草惊蛇，向明钱走到桂圆树下采摘几颗桂圆，再次返回车中。

这一次的发现，让向明钱惊喜不已，他花费388元，购买一个军用望远镜，开始在恒鑫餐具厂不远处蹲守。

图 工厂外蹲守

一连两天，“坎肩男子”都未曾出现，可向明钱没有气馁，他甚至不愿离开。第3天中午。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，出现在餐具厂门口。

“他老了，头发长了一点，脸胖了一点。”向明钱说：“第一眼看见他，我就确定他是张光奇，化成灰我都认识。”

已经确认凶手，向明钱心中却异常平静，他淡定地拨打电话，联系当地警方，要求抓捕张光奇归案。

可当地警方却告知向明钱，并不能抓捕张光奇，因为张光奇并不是通缉的逃犯，他早已因离世注销户口。

向明钱不禁气愤又疑惑，父亲惨遭杀害，警方早已确定张光奇就是凶手。如今他亲眼所见凶手，为何不能实施抓捕呢？

向明钱无法相信，凶手不能缉拿归案。他立即联系老家镇雄县警方。

镇雄县警方告知向明钱，云南省政策规定，对失踪人口予以定期销户，而张光奇便是2015年被定期销户。

“张光奇是一个杀人凶手，怎么能说销户就销户呢？”向明钱声嘶力竭的控诉到，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淌下。

随后，向明钱将当天抓拍的张光奇照片，传给镇雄县警方，警方也重新将张光奇列为在逃人员。2017年8月30日，张光奇被抓捕归案。

图 抓捕归案

隔着车窗，向明钱眼见张光奇被警方带走，心中终于安定。

刑事判决，已过诉讼期

2018年10月10日，云南省昭通市中级人民法院，对张光奇进行刑事判决：

张光奇如实坦白行凶过程，其亲属也对被害人家属予以经济补偿，符合从轻处罚的条件。

最终，张光奇以故意杀人罪，判处无期徒刑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。

对于张光奇的判决，向明钱深以为然。可对另一方面，向明钱却存有疑问。

父亲被害时身体强壮，如果是张光奇一人所为，不至于短时间内重创父亲，致全身18处伤口。

当年杀父凶手，应该并非张光奇一人。

但由于年代久远，已无从查证。张光奇也坚决表示，是自己一人所为。警方无法判决他人。

张光奇被押解回镇雄县后，其兄张光明也在镇雄县现身。

向明钱再次提起诉讼，当年姐夫王建祥背部被张光明砍伤，被判为轻伤3级，应该追究张光明的责任。

然而，张光明致王建祥轻伤，属于故意伤害罪，追诉期为3年，其现身时已过诉讼期，法院不予受理。

图 张光明不起诉决定书

向明钱得知后，内心十分煎熬。一场事故改变他们一家的生活轨迹，张家其他人却依然逍遥法外。

张光奇逃亡期间，其大嫂在南宁收留他，并为他介绍工作、重新娶妻；

张光奇的哥哥张光武，分别于2006年与2017年办理两张二代身份证，供弟弟张光奇使用。

而他们的包庇罪行，警方也无权处理。

同时，向明钱也向镇雄县纪检委反映，2004年镇雄县民警陆永忠，以缉拿凶手作为条件，骗取向明钱家6分土地，扩建加油站，后以21万转卖他人。

经过向明钱多方投诉，2022年4月11日，5名相关民警接受处分。

相信法律，重新生活

对于已过诉讼期，向明钱耿耿于怀，“就感觉让应当接受惩罚的人，钻法律漏洞，逃脱应有制裁。”

时至今日，向明钱仍然在维护属于自己的正义，他相信总有一天，法律会给他满意的答复。

另一方面，在为父追凶的17年中，向明钱也度过自己的青春，错失学习的机会。

向明钱坦言“如果时光能倒流，我一定要去读书，而且一定要去学法律。”

图 向明钱谈梦想

向明钱表示，他已经实现第一个人生梦想，那就是“终于将杀父仇人送到警方手中”。

现在，他产生新的梦想：“如果最终得到公平正义，我要去一个陌生的城市，重新开始。”